央廣網北京1月21日消息(記者李慧敏) 信用評級,這個在中國僅有十幾家公司、看似極為小眾的細分行業,實際上是債券市場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有著債券市場“看門人”之稱。畢竟,中國所有和“債”相關的直接融資行為,基本都與信評行業相關。

剛剛過去的2021年,對于信評行業來說是一個“大年”——監管大年、變革大年、行業價格上調的大年,同時也是評級結果下行、業務量下滑的大年。

根據銀行間交易商協會官網數據,2021年前三季度,中國信用評級行業整體承攬數量較2020年同比增長率為-19.35%。2021年前三季度,行業整體承攬數量為8634只,在2020年的同一時段則為10705只。

業務量大跌,諸多人士將其歸因于監管政策的調整、強制評級的取消。實則并不盡然,監管處罰、項目“自棄”、級別下調等等均給業務承攬造成了影響。

其中,作為行業排名第一的中誠信國際信用評級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中誠信”)因在為永煤控股、河南能化提供評級服務過程中未能盡職履責,2020年12月29日被監管暫停業務3個月。其本身市場占有量大,暫停的損失也極大,與2020同期比,減少了638單,相當于大公國際資信評估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大公資信”)、中證鵬元資信評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證鵬元”)和東方金誠國際信用評估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東方金誠”)三家機構一個季度業務量的總和。

評級下行狀況亦來到歷史高點。據不完全統計,2021年評級下調主體218家,同比上升66%。整體來看,主體評級下調家數和次數遠高于上調,其中最為顯著的是地產債和城投債的主體下調。而為數不多的評級上調企業當中,金融業仍為上調最高頻的行業,占比27.5%。

央廣網記者了解到,2021調低評級的企業群體,與背負評級行業集體漲價成本的群體具有高重合度特點。而評級上調最高頻的金融業,恰恰也與不接受新價格的強勢客戶特征吻合。

業內人士表示,在外資機構“鯰魚效應”未顯、行業陷入存量競爭、中介連帶賠償責任案例頻出的背景下,如果沒有體系化的制度安排,業已存在的“劣幣驅逐良幣”的程度只會進一步加深。

主流評級機構去年前三季業務降降降

毋庸置疑,2021年是信評行業業務承接量明顯下滑的一年,從數據看同比跌近兩成。

銀行間交易商協會官網數據顯示,2021年前三季度,中國信用評級全行業業務承攬較2020年同比增長為-19.35%,行業整體承攬數量為8634只,在2020年的同一時段則為10705只。

而證券業協會和交銀商協會聯合發布的《債券市場信用評級機構業務運行及合規情況通報》數據稍有差異,通報顯示2021年前三季度評級機構業務量承攬同比增速為-20.61%。

“與2020年相比,整個行業業績、業務量下滑還是比較明顯的,主流機構整體業績下滑幅度較大!庇袠I內資深人士表示。

中誠信國際信用評級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中誠信”)前三季度同比增幅約-36%,從第一季度開始業務增長一直為負,特別是第一季度暴跌,增長為-59%。二三季度下跌收窄為-28%和-25%。

東方金誠國際信用評估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東方金誠”)同比業績下滑與中誠信接近,其中一季度-62%,二季度-37%,三季度收窄為-20%。

在中誠信和東方金誠一季度暴跌的情況下,大公國際資信評估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大公資信”)卻收獲了暴漲,同比增124%。但第三季度卻暴跌至-46%,但前三季度總計還是增長了13%。

聯合資信評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聯合資信”)也在第一季度獲得了35%的高增長,但是沒能遏制住第三季度的逆轉,滑落至-37%。

“大公資信和聯合資信在一季度大增,可以說是占據了‘天時’,瓜分了中誠信和東方金誠的一季度份額!鄙鲜鲑Y深人士表示。

2020年前三季度業務量排位第三的上海新世紀資信評估投資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上海新世紀”),在2021年仍然占據第三的位置,雖然也是一路在降,一季度降10%,二季度降7%,三季度下降30%,但是業務量與排名第一的中誠信差距在縮小,由2062單縮小為984單。

中證鵬元資信評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證鵬元”)前三季度分別增長48%、-3%、10%,最終以13%收盤。

業務量大跌監管政策變化并非唯一原因

針對業務量大跌,諸多機構和業內人士更多將其歸因于監管取消了強制評級的要求。

聯合資信認為,短期內,監管部門取消強制評級對評級業務量產生較大沖擊,部分債券的評級業務明顯萎縮,評級行業的整體收入將出現下滑,評級機構的財務壓力進一步加大,評級機構之間的競爭將進一步加劇。

“2021年以來,隨著監管對于債項強制評級的要求逐步取消,評級市場剛性需求下滑,疊加經濟下行壓力,評級整體市場受到影響,總體業務量有所下降!敝凶C鵬元表示。

有評級機構業務人士透露:“取消強制評級后,用主體評級就可以做債項評級的一個輔助報告,直接就可以不要債項評級了,由此,行業的整體業務量下降就是必然的結果!

“還包括兩家機構被暫停業務、一些‘自棄’項目的出現甚至評級調降等原因!备鄻I內人士認為,強制評級取消是業務量大跌的一個重要因素,但顯然不是全部。

被“暫停業務”的是中誠信和東方金誠,上述兩家機構分別在2020年12月中下旬受到監管處罰,均被暫停承接業務3個月。

銀行間交易商協會2020年12月29日發布自律處分決定稱,中誠信在為債務融資工具發行人永煤控股、河南能化提供信用評級服務過程中,存在“未實地調查訪談、對異常情況未采取必要措施、內控機制未有效執行”等行為,對中誠信予以警告、暫停其債務融資工具相關業務3個月。

此前半個月的12月14日,北京證監局對東方金誠采取責令改正行政監管措施的決定。原因系存在信息系統不難以支撐開展業務的管理要求,部分項目評級上調理由不充分等,對東方金誠采取責令改正的行政監管措施,期限3個月,整改期間不得承接新的證券評級業務。

“兩家暫停三個月,就等于少了一個季度的業務量,特別是排名第一的中誠信,其本身市場占有量大,所以暫停的損失也會相應大!鄙鲜鲑Y深人士表示。

確實,單純從承攬數量來看,中誠信2021年一季度441單的業務量相較2020年一季度的1079單,生生削去了638單。

同時,業內稱“自棄”項目出現也是拉低業務量的原因之一。所謂“自棄”項目指的就是評級機構“自我放棄”的項目。業內傳聞,中誠信和聯合資信2021年主動放棄了不少客戶。

針對央廣網采訪函中提出的“是否有‘自棄’項目,自我放棄的標準是什么?”這一問題,聯合資信避而不答,中誠信沒有回復。

“有些客戶是AA級別但是相對較弱,到合同期結束評級機構就終止合作不再續約,這是‘自棄’項目當中的一類!庇兄槿耸客嘎,還有一類就是曾經是AAA但違約之后被降級的客戶。

2020年11月10日,“濃眉大眼”的永煤集團債券違約爆發之前,其主體信用等級為 AAA,而在永煤債券違約后第二天,中誠信即將永煤控股的評級由AAA下調至BB并列入降級觀察名單。

“2020年末,永煤集團等一系列AAA企業違約之后,評級機構火速下調級別,調降的子級數甚至多達五六個!鄙鲜鲋槿耸勘硎,幾個月后監管出了個政策:如果一次性下調超過三個子級,則說明評級方法和能力有問題,可能暫停牌照或要求整改。所以后續看到的級別下調,多為“漸進式”調降,不會一次跨越多個子級。

第三類“自棄”的項目比如某些省份和地區的客戶,由于歷史上一些特殊原因,評級相對高但風險敞口也很高。在2021年新的價格體系之下,按照原來的價格可能無法維持其原始評級,對這類項目,評級機構也會主動放棄。

值得注意的是,專業人士認為,2021年評級下行,也是業務量減少不可忽視的一個原因!耙郧拔沂茿A+,今天你告訴我現在變AA-了,那我就不做了!鄙鲜鋈耸勘硎,類似的情況也為數不少。

負面評級上升60-80% 與集體漲價成本背負群體有相當重合

“今年是不折不扣的評級下行的大年,我雖然沒有具體統計,但是評級下調的數量比之前四五年之和還多!鄙鲜鰧I人士表示。

這種感受并不夸張。

安信證券首席固收分析師池光勝團隊所做的《2021年信用債主體評級調整回顧》(以下簡稱《評級調整回顧》)顯示,截至2021年12月14日,總計293家發債主體的評級或展望發生了396次變動。其中,上調主體75家/75次,同比均下降75.2%。下調主體218家/321次,同比上升66.4%/79.3%。

《評級調整回顧》認為,整體來看,主體評級下調家數和次數遠高于上調。其中最為顯著的是地產債和城投債的主體下調。

2021年地產債主體評級下調或展望調低的企業共21家,同比增加200%;城投債主體評級下調或展望調低的企業共35家,同比增加400%。其他產業債主體評級調整評級下調或展望調低的共162家,同比增加38.5%。

分行業來看,與地產一脈相承的建筑裝飾行業評級下調企業數最多,共28家,占比17.3%。

即便部分企業評級得到了上調,但其數量也同比大幅減少。

地產債主體無一家評級上調或展望調高,城投債主體有24家評級上調或展望調高,但同比也驟減了81.8%。其他產業債主體評級上調或展望調高的企業共51家,同比減少68.1%。

值得一提的是,金融業仍為上調最高頻的行業,共14家,占比27.5%。

《評級調整回顧》總結:整體來看,2021年主體評級調整的企業數量較多,評級下調企業增幅較大。其中房地產行業主體評級變動均為下調,且下調次數較多、幅度較大的多為民營企業;城投平臺評級調整有所分化,區域實力偏弱的地區主體評級下調數量更多。部分金融企業評級上調受益于外部支持、業績上升等因素,總體看評級上調主體多為國有企業。

“從對2021年的評級回顧中,我發現了一個現象,調低評級的企業群體,可能更多會與背負2021年集體漲價成本的那個弱勢群體重合!鼻笆鲑Y深人士表示,而調升評級的主體從行業看最多是金融類,從性質看更多是國企,這似乎也與不接受評級行業新價格體系的那個強勢群體重合。

1月13日,央廣網發表系列調查報道“中國信評這一年”第一篇時曾寫道:在與有談判能力的金融機構、大型央企等強勢客戶的博弈中,“價格聯盟”不堪一擊、一沖即垮;而實際上背負漲價成本的是無議價能力的工商類企業和地方城投企業等,畢竟這些企業有融資甚至“保級”的迫切需求。

“2021年發行人主體信用等級呈現明顯的調降趨勢!甭摵腺Y信證實了評級大幅下行的事實,表示,從調降原因來看,企業可能在經營活動、投資活動、籌資活動以及公司治理等層面存在的諸多問題,經營管理不善、財務狀況惡化等企業內部因素仍然是信用等級調降的主要原因。

“另一方面,外部不確定性可能導致企業信用資質的加速惡化,一是新冠肺炎疫情的持續深入影響,發行人信用資質呈現出明顯分化,經營穩健、規模較大的發行人受不利外部因素的影響較小,而弱資質企業抗風險能力弱,更易暴露信用風險。二是部分企業可能受到所處行業激烈的競爭格局或政策變動影響,經營基本面受到沖擊、信用狀況有所惡化!甭摵腺Y信表示,此外,在各種不利外部因素的疊加沖擊下,此前存在激進投資、盲目擴張/轉型的重點風險客戶的信用風險開始加速暴露。

中證鵬元則詳細列示了2020—2021年的評級下調的數據:2020年下調企業主體信用級別14家,下調評級展望10家,列入信用評級觀察名單1家;2021年下調企業主體信用級別14家,下調評級展望16家,列入信用評級觀察名單3家。從上述數據來看, 2021年負面調整(包括下調主體信用級別和評級展望)正常,不存在所謂大面積下調企業評級的情形。

中證鵬元表示,2021年該機構進行負面調整的企業均和這些企業潛在信用風險上升密切相關,并呈現以下特點:第一,負面調整有顯著的行業特征。受部分地區因非標債務或對外擔保債務違約、再融資壓力加大等因素影響,區域內城市基礎設施投融資平臺信用風險上升,相關行業負面調整最多。此外,受房地產融資收緊、銷售下滑雙重壓力影響,房地產行業信用風險集中爆發,受房地產行業風險外溢影響的建筑施工行業負面調整也較多。第二,在負面調整方面,以展望下調為主,且八成以上的主體級別下調在2個小級別以內,未出現主體級別大幅下調情形,及時揭示預警了企業潛在的信用風險。

外資機構“鯰魚效應”未顯 行業陷入存量市場競爭

“完善評級機構退出機制是行業多年來一直存在的聲音,而完善中介的退出機制首先需要引入更多評級機構進入市場,才能建立分層次或業務領域的資質認可制度!币晃辉u級行業的前輩表示。

實際上,信評行業近年來新增機構有,但是并不多。

安融信用評級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安融評級”)于2015年10月30日成立于北京拿到牌照。10個月之后,大普信用評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大普信評”)2016年8月獲準進入證券市場開展評級業務。

與此同時,國際評級機構也正式進入中國執業。

標普信用評級(中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標普中國”)在2018年6月正式注冊;一個多月后,惠譽博華信用評級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惠譽博華”)在2018年7月落地。

國際經驗表明,通過適當引入境外評級機構直接進入市場,有助于強化優勝劣汰、推動評級質量的提高。但從公開數據來看,2021年前三季度標普中國業務量為49單,惠譽博華為21單。

“外資機構的加入仍談不上‘崛起’,市場所期待的‘鯰魚效應’并未顯現。市場玩家越來越多,但市場存量越來越少,十幾家機構面臨巨大的挑戰就是存量競爭!庇性u級機構高管如此感嘆。

而在存量蛋糕的競爭中,由于業務量下滑和價格的波動,總計12家評級機構已經出現了分化,各自的生存環境或經營環境也出現了變化。

“首先,在級別大面積調降、風險項目主動放棄、監管壓力不斷加強的背景下,主流機構一段時間內會把業務的重心放在風險相對小的客戶群體上,比如說金融機構,業務級別上升的同時,總體業務量呈大幅下滑態勢!庇蟹治鋈耸勘硎,金融機構、央企以及央企子公司等等客戶風險確實是小,但溢價能力弱,這將形成主流機構總收入并不會增長反而可能會繼續下降的趨勢。

值得注意的是,在“大”跌的同時,新進入或者重返市場的中小機構業務量在上升。

交易商協會公開數據顯示,2021年前三季度,安融評級為49單,要知道在2020全年,其僅僅有1單業務。2021年8月才實現全牌照經營的遠東資信評估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遠東資信”)則是除兩家外資機構外,唯一一家2021前三季度同比增長超過20%的機構,業務量達到了116只。

“這些作為后來者的小型機構做業務的難度可想而知,所以在業務選擇上的余地不大,只能做些不是特別強的或者主流機構不做的項目,因此其級別是上移的,或者同等條件下,比一般的主流機構給的級別會高一些!鄙鲜龇治鋈耸空J為,恰恰是在這個空間當中,這些機構的收入也會比以往要更多一些。

在此背景下信用評級機構到底何去何從?

前述行業前輩表示,信評行業由監管驅動模式向市場驅動模式的變革道路任重道遠,所以首先需要監管部門轉變監管策略。取消強制評級制度、提高收費價格都只是開始,如果沒有體系化的制度安排,業已存在的“劣幣驅逐良幣”的程度只會進一步加深。

編輯:岳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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